郭嘉身体本就孱弱却喜好公卿做派,听信道士蛊惑常年涂铅吃汞服食五石散,还有饮酒无度的恶习。曹操时常劝阻年轻人切莫沾染毒物,平日多做健康活动保重身体少喝点酒,郭嘉表面答应过后依旧我行我素。从邺城出发郭嘉病情就开始恶化,医生也查不出具体原因,到了雍奴越发病得厉害,今天还是强撑着会见徐邈和田畴。
郭嘉回到住处就病倒了,躺在床上浑身骨头缝疼的厉害,不时猛烈咳嗦一阵,讲话也有气无力:
“我所虑者有三,其一当为刘备,有雄才举大义,甚得人心为之死用,非不敌明公,士众众寡,不可同年而语,寄人篱下犹能暂以取胜,其谋未可测也,昔日纵敌当为数世之患。”
郭嘉首先说到刘备,有能力还有衣带诏光环,手下人都一心一意为他效死,过去打不过你是因为境遇不一样,咱们强的时候刘备实力弱,不能公平的和你竞争,沦落到荆州刘备还能暂时取得胜利,不用乱琢磨,说的就是博望坡,可见他的能力深不可测,当初没杀他必定遗害后世。
“其二。。。。。。”郭嘉话说的多了些,又开始剧烈咳嗽,缓了好一阵才面露苦笑,摇着头改变了话题:
“董公仁人品不足称,其谋略妙不下二荀,张、陈之当无以复加。吴季重通博多谋,外要名利愤同恶异,不为乡里贵胄所饶,独臣可堪用不可托。。。。。。托。。。。。。朱彦才。。。。。。”
郭嘉说的三个人都是寒门出身,董昭和吴质两人相似,都出身低微人品不好,董昭智谋不亚于荀彧和荀攸,可以说是当世的张良和陈平。吴质有本事但是人品更次,嫉妒才学不亚于他的人,仇恨和他立场相左的同僚,所有人都不喜欢他,他只能依靠领导,所以能用但不能重用;刚讲到朱铄郭嘉就再次咳嗽起来。
“奉孝安心修养,切不可过劳。”曹操眼神含泪,心里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,怎么听怎么像是在交代后事。
郭嘉想着身体眼看不行了,无奈轻叹一声:
“明公扶之末绪,继桓、文之功者也。然性急愤然,值途多纬,所以得士既勤之矣,所以失士既戒之矣。海内能安之者其在君乎?”
郭嘉说你曹操在危难之际匡扶前人遗留的功业,和齐桓公、晋文公一样伟大。不过呢,您为人性情急躁容易愤怒,言外之意情绪不稳定,容易走极端;当今天下还存在很多困难,希望您明白,勤勉的追求大家接受的好政策,摒弃不得人心的坏政策,换句话说就是:无则加勉有则改之,那么,能给天下带来安定的人还能不是您吗?
“刘威阔树恩戎旅、桀骜凶毒,北控塞上南掩幽州,逐之遁,缓之掠其实难治,他日骁骑四出进略并冀,当为中国大患。”
说着郭嘉再次剧烈咳嗽,大口喘着粗气,盯着手中绢帕上几点殷红再也抑制不住情绪,紧紧抓住曹操手臂似乎再不说就来不及一样:
“此征乌桓必定无恙,盖因大军突至,其疑虑生惧不足以成大事,若假之权威授之以实,乌桓之后恐明公不复北也,依邺城所议当一战尽灭之。”
郭嘉说完再也坚持不住,仰面倒在床上闭上双眼沉沉睡去。
远征之前郭嘉等人就建议这次出征乌桓连带刘珪一起灭,曹操也有这个打算,但总要有个先后顺序,等击破乌桓大军之后,军队休整一番再找借口突袭刘珪也就是了。今天徐邈两人一番话却让曹操犹疑起来,如果说刘珪是普通军阀还好,可半农办牧着实不好应付。若是一战灭不掉刘珪主力让他跑回塞北,凭借他在幽州错综复杂的关系网,即便全取幽州也得顾及他没日没夜南下骚扰。
目前大军来都来了,乌桓一定要打,思来想去还是应该走傍山道,一来可以增加打击乌桓的突然性,二来也好借机会验证一下徐邈所说是否属实。不怕刘珪耍心眼,就如郭嘉所说,大军压境谁都不敢造次,刘珪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得到些现实利益。
曹操诈称暂时不进军,等到冬季再回来走傍海路,利用民夫假扮成军队,大张旗鼓返回冀州迷惑乌桓。自己亲自率领六千骑兵在前,高览,徐晃,许褚等步兵轻装紧随,剩下六万余步兵和辎重在后缓缓行进。
这次还带上了三子曹植随军,这曹植今年刚满十五岁,与曹丕曹彰一样三兄弟都是卞夫人所出,十岁就能通读诸子百家,思路敏捷谈吐优雅常常脱口成章。不但如此,曹植的性格与曹操非常相像,不讲究吃穿,不追求华丽,一切随性坦率自然。曹操最喜欢这个儿子,总带在身边,这次也不例外,让他从军随侍左右。
翻越山脉可不是一件容易事,燕山山脉是中原与游牧之间天然的阻隔,远看山脉连绵略带起伏,好似一堵墙,走到近前完全换了一副模样,别说翻越就是爬到山顶都异常困难,三角形的山体坡度近乎六十度,山坡上长满坚硬的灌木。
军士勉强能借助灌木攀登,刚爬一半身上的衣服被灌木撕碎,半天时间好容易攀登上山脊却傻眼了,山脊如同刀片一般,只能骑在上面根本无处落脚。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,站在山顶向下看,两边全是陡峭绝壁,当真是翻不过去又反不回来只剩哭的份。
大军不可能直接翻山,只能顺着两山之间的谷地穿越,说起来容易行动起来却要人命,进入群山没有向导很容易迷路困死在里面。周围全是群山,仰头只能看到头顶一小片天空,彻底迷失方向感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山与山之间到处都是岔路口,只需要经过一个昼夜便再也找不到回头路。
但凡田畴有歪心思大军就得困死在群山中,要是以前曹操肯定不敢走,不过眼下不一样,从虢奚草场有条大路直通群山,碎石土路在山谷间依旧难行,不过没有迷路的困扰,大军能安心行进没有后顾之忧。
山谷小路上大军队列迤逦二十几里,很多地方一眼看过去就是断头路,到了跟前才发现是一个直角转弯,然而也确实如田畴所言,除了若干地方需要下马蹒跚而过,其余道路并非想象中艰险。曹操心里明白,这是有路的情况,如果没有路也没有向导,出击辽东怕是真要等到冬季走旁海道。
不几日出卢龙塞到达白檀堡,卢龙塞是一座翻新的旧砦,说是城塞其实就是两座烽火台,护卫周围十几座牲畜圈,没什么防御机能,看起来到像是用作越冬的临时驻地。
白檀堡是座新城,曹操第一眼看过去差点没笑出声来,估计是没什么筑城经验,整座城堡规模不大,造型非圆非方看得出建的很随意。一人多高的夯土城墙七扭八歪高低不平,只有两个城门,壕沟挖掘得很宽阔,估计只是打算防御骑兵突袭。曹操自信就这破堡垒,都不用攻城器械,步兵搭梯子就能打下来。
可是走到平冈要塞突然画风一变,看得出新旧墙体有明显的过渡,从早期的生涩粗暴到后期手法逐渐成熟,这座堡垒显得极具特色,内行一眼就能看出门道,不止曹操,所有人都不自觉暗叹一声好堡垒。
平冈城建在山岭的台地上,城堡西侧紧邻紫蒙湖,老哈河穿过湖泊围绕台地转了个大大的缓湾,城墙很矮但非常宽厚,墙基里露出不少大石头,紧挨着城墙跟是一道宽三丈,深两丈呈v字形的深壕,壕沟底部能见到山体的碎石层。
曹操与众将仔细观看,越发觉得这要塞不简单,任何攻城器械想要靠近城墙就必须爬上一道长长的缓坡,缓坡经过修整坡度很刁钻,床弩在缓坡上射击弩矢恰好越过城墙。鹅车等器械通过缓坡就面临三丈宽的v字形深壕,这个距离云梯鹅车架不上城头,壕沟挨着墙根,想用云梯架桥到城墙下连落脚处都没有,宽厚的城墙用投石车也无法砸塌。
不用攻城器械只用步兵强攻将非常困难,远远看去城墙高度不到一丈,等步兵下到壕沟里就会赫然发现城墙变高了,城墙加上两丈深的壕沟近乎三丈高,v字行的壕沟底部还无法架稳梯子,步兵在壕沟里上不去回不来只能被动挨打。
挖地道进攻也不现实,整座台地下面布满碎石层,不少石头比一个人都大,这种地质条件难以挖掘不说还容易引起塌方。这还不是最困难的地方,壕沟深处残留很多小水坑,料想是西面紫蒙湖渗过来的地下水。
华北地区地下水位比较深,浅表是几米深的黏土层,所以冀州能挖地道攻城,这里地下是碎石层还有地下水,以汉代的科技水平还做不到分层开挖,分层支护,分层浇筑,尤其是做不到分层浇筑,受地下水影响根本无法挖掘地道。
有地下水就不可能截断水源,跟水有关的办法,比如曹操最擅长的水攻也用不上,由于地势原因就算把紫蒙湖挖开,洪水只会顺着山势流进老哈河谷地。想要攻下只有两个办法,豁出去死上万人用尸体填平壕沟,舍不得死人那就只能靠包围断粮困死。
建设这样的堡垒不需要多少人力,壕沟挖出的土直接就能垒城墙,说白了就是挖壕沟顺便建城墙罢了。这里年降水不多,也不必担心城墙破损的问题,偶尔一场大雨冲掉城墙浮土,等水退了挖壕沟就有土了。
想到这里曹操恍然大悟,怪不得壕沟又深又宽,石头墙基就是壕沟底部山体的碎石,用挖出碎石垒在原来的黄土外,常年累月形成这个样子。想来这城建好有很久一段时间了,再过上十几年说不定会变成石头城。
曹操朝平岗城抬起马鞭:“此城好,相必为刘将军居城?”
“主公居城在通辽。”田畴也是没过脑子,随口说完就后悔。
曹操忽然仰头大笑:“是否还有一座赤峰城?两城比此城如何?”
瞒不住就不瞒了,田畴索性实话实说:“样式大同小异,赤峰比平岗好打,通辽则比较棘手,然地处极远,明公可安心平定乌桓。”
曹操苦笑一阵心想还是算了吧,单这壕沟就不知得用多少人命填。对于大军没能进城曹操表示理解,这么好的城换做自己也不愿意让人随意进去参观,城里运出的补给足够多,大军就驻扎在城外山下过夜,顺便等待后续轻装步兵跟上来。